太阳下山前，惠州博罗泰美中心小学的足球场上飘来炊烟的味道。女孩们盘坐在绿茵地上，有的干脆仰躺下来，面朝辽阔的天空，来自山野的风扬起她们的碎发。

　　她们有头无尾地回答着提问，常把话题岔开去、接着笑作一团。不知是谁喊了句“我想踢球！”，伙伴们应声而起，散在草坪上，传球、接球、跑位，活像一群灵动的小兔。

　　这16个十岁出头的农村女孩，把足球踢进了全国赛场。

　　近期，学体联2025-2026李宁全国小学生足球训练营全国总营在山东青岛举行，30支球队会师于此。这是国内小学阶段规格最高的校园足球赛场，能站上全国总营的，每一支都是从各营区层层选拔出来的队伍。

　　决赛日，这支惠州女足队斩获U12女子组全国第11名，创下惠州校园足球近十年来的最好成绩，也是本届赛事广东省唯一晋级全国总营的女足队。

　　摸着石头过河

　　走进泰美中心小学，校园中心是水泥地，一侧是教学楼，一侧是足球场——每个走进这座乡镇小学的人，都能一眼望到这片平整宽阔的绿茵地。

　　四年前，这里还是一片烂草地，画上线、支起网，就是女孩们起步的地方。“我们是赤脚医生，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。”足球管理组组长、第一位“教练”邓运南回忆道。

　　2016年，《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》印发一年多后，各地校园足球加快布局。浪潮之下，泰美中心小学的第一支足球队成立了。体育老师带队，队员来自附近的村子，训练就在水泥地上。第二年，当时的校长找到博罗足协，协调来第一位专业教练，校队的基本功才慢慢扎实起来。

　　2018年，泰美中心小学获评“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”，成为县里较早的探索者。

　　往后几年，在县镇多方助力下，专业场地和教练的缺口才逐渐补上；外出比赛的经费，也是地方政府上门走访企业募来的。孩子们第一次坐上了飞机。

　　2020年，前校长陈木新来到泰美中心小学，提出要把足球变成全员运动，并且写进课程表。

　　于是，轨道逐渐补齐。每天一节体育课，每周一节足球课，每年一次足球班际赛在这所镇小落地。足球场也越建越大，除了标准7人制足球场外，原来的羽毛球场拆了，水泥地变成绿茵地，学校又在综合楼辟出室内羽毛球场。

　　目前，学校有3位专业足球教练，分别带U8、U10、U12三支校队和守门员训练。除了培训体系的搭建，学校外出比赛也频繁起来。

　　2017年，第一次参加市级比赛，女足队就获得了市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第一名。2025年，女足队一路闯进广东省中小学生足球锦标赛决赛，并最终夺冠。孩子们进步的速度，没有人能预料得到。

　　这个暑假，为了备战总营，女孩们几乎没有休息。可被问起“值得吗？”，她们会立刻大声回应：“当然值得。”有的说那是自己第一次坐飞机，回味到现在；也有人说，家人把比赛视频发给了所有亲戚朋友，语气里满是骄傲。

　　前锋余紫筠有些腼腆，她放低声音，缓缓地说：“值得，因为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。”

　　学会游戏

　　球队里流传着一句“名言”——“学累了，就踢踢球放松下。”“玩手机久了脑子会有空洞的感觉，在踢球时就消失了。”她们有个共识：“踢球比手机好玩多了。”

　　“足球本质上是游戏。”从事十余年足球教学的教练李禄磐说，“在孩子们眼里，就是‘把球踢进对方球门’这么简单。”

　　这个赛季去青岛，李禄磐注意到一个细节：“相比之下，我们农村孩子会有些胆小，需要教练明确发出指令才敢执行。”他觉得，培养孩子的自主决策能力才是关键——上了球场，就该让孩子自己做出判断。

　　足球应该怎么教，理念也在与时俱进。参加过多场中国足协组织的教练员培训后，他发现，过去的教练习惯喊出命令、孩子紧跟执行；现在更多是设置游戏场景，鼓励孩子自己去思考，减少对指令的依赖。

　　“足球没有固定的解法，就像做数学题一样。”李禄磐时常想，“反而孩子越小越不能压制，否则是学不会的。”

　　不过早开始专项训练，也不过早给足球赋予各样功利的目的是校园足球规划者们的共识。“除了强调必要的规则，尽量不要让孩子感到压力，愉快足球才是我们想要的。”这届总营，陈木新被评为“最佳领队”，“足球带给孩子的，远比一块奖牌、一座奖杯更重。”

　　总营赛场上，刚转做守门员不到一年的郑月萱连扑两个单刀球，间隔不到一秒，引来场边一阵赞叹。“因为预感到了对手下一步动作，”郑月萱说，“就下意识地扑了过去。”

　　类似的预判能力不是教会的。“赛前让孩子们看了佛得角门将沃齐尼亚著名的扑球视频，她们竟记在了心里，还用到了赛场上。”教练说。比起技术，他们更欣喜于一个孩子身上“有悟性的部分”。

　　传统观念里，女孩在体育中似乎更容易受挫。但跑在球场上的她们，稚嫩的脸上只有专注和紧迫。抢球时发生冲撞，被撞倒在地的女孩会迅速爬起，教练上前询问，她不作声，只是点点头，抹干眼泪再跑回场内。

　　“不要轻易放弃，这是足球教会我的。”郑月萱说。

　　下了球场，她们很快又聚到一起。合影时，女孩们不会让一个人落下，跑了大半个球场，把伙伴们叫来，“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。”“外出比赛时，有的孩子太想家会偷偷哭，其他人就会想办法带着她玩，逗她开心。”李禄磐说，“她们是一个团队，知道互相支持、分担责任。”

　　无缘总营八强那天，队员们都落泪了，连“最坚强的队长”都没忍住。回到镇上，孩子们却立刻全身心投入训练，训练质量明显好过赛前。李禄磐说，女孩们正主动为下一次比赛做准备。

　　失败，是游戏里必经的部分。“我们可以再来一局”——这也是游戏精神教给孩子们的。

　　“我想要一直踢下去。”

　　足球是长期工程，对孩子来说，家长的支持格外重要。

　　有的家长能看见变化，比如身体好了、性格强了或者“玩手机的时间少了”，看到成效，就更愿意让孩子把它当爱好一直踢下去。

　　也有家长因忧虑文化课而选择退出。“孩子练了快两年，我们觉得很可惜，”邓运南说，“教练、我和校长先后出面，把校队成绩、升学途径解释给家长听，让他们能看到希望。”实际上，如果哪个队员成绩下滑，教练会和任课教师沟通，先暂停训练，把功课补上来。

　　热闹散去，大人们觉得担子更重了。“要学习的能力、可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。”陈木新感慨。

　　目前，校内的足球梯队已经搭建起来，按照年级递进补充；学校还计划成立一个校园足球工作室，镇小自己的经验正在沉淀。

　　据了解，校队近年以特长生身份升学的球员有六七成，特招机制也在逐步建立和完善中；校园外，赛事常态化也很重要。孩子们练了、提高了，要有获得认可和证明的机会。

　　据惠州市教育局介绍，目前全市已创建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191所，覆盖所有县（区）；班级、县（区）、市级三级联赛体系正在铺开。2024年起，足球被纳入体育中考现场考试的选考项目，普通高中足球特长生的招生政策也在优化，并将提前向社会公布；部分中职院校还专门开设了足球专业。仲恺中学、龙门中学、龙门县龙城第五小学、博罗县第三中学等校园足球队，也在省市乃至全国的赛场上留下名次。

　　年初，广东省教育厅印发《加快推动广东青少年校园足球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》，以深化体教融合为主线，推动足球真正成为促进青少年身心健康、全面成长的教育载体。

　　夜色渐渐降下来。

　　11岁的蔡俊怡轻声说：“我想要一直踢下去。”作为中场替补，她攒下九双磨损的球鞋，那是她的“战绩”。

　　无论如何，足球和与之相关的一切：阳光、绿茵、流着汗奔跑、跌倒后爬起，等待伤口痊愈，已经成为她们童年里无法抹去的记忆。

　　而大人们能做的，就是呵护每一颗童心，并创造更多空间和机会，让孩子们无忧无虑地奔跑。这条路最终通向的不是“冠军生产线”，而是一个个身心健全、有热爱也有出路的完整的人。

　　来源|南方+